追隨尚.惹內的巴塞隆納

同一個巴塞隆納:惹內在Raval行竊,畢卡索在哥德區辦個展,高第的聖家堂拔地而起。三個人從未交會,走過的街道卻相距不超過幾公里。

02 October, 2026

 

1933年11月,一個23歲的法國人抵達巴塞隆納。他沒有錢,沒有證件,沒有地方住。他逃離了法國軍隊,在敘利亞、摩洛哥輾轉流亡,最後落腳在蘭布拉大道以西那片被稱為「巴里奧奇諾(Barrio Chino)」的街區——第五區,或者按當時巴塞隆納人的說法,就是「那個地方」。

 

同年12月,他寫信給作家安德烈.紀德,開口借錢。信上的地址是巴塞隆納郵局的代收信件欄。「我在巴塞隆納身無分文,領事館難以接近,我是個孤兒,在酒吧之間流浪。」這封信是他在這座城市存在過的唯一文件憑證。

 

他叫尚.惹內(Jean Genet)。他在這裡待到1934年春天,在Carme街和Mediodía街一帶行竊、賣身、和乞丐與變裝者混居。那段經歷十幾年後在巴黎的牢房裡寫成了《竊賊日記》(Journal du voleur)。他說,那是他把卑賤轉化為詩的起點。

 

沿著《竊賊日記》的路線走

惹內出生於1910年,母親是娼妓,出生後七個月就被送進孤兒院。他在法國中部的養父母家長大,養母去世後他在家裡的地位從孩子變成僕人。他開始偷竊,逃離少年感化院,一逃再逃,最終從軍,然後逃兵,一路流浪到巴塞隆納。

我們跟著惹內的文學漫步在巴里奧奇諾(意指西班牙語地區的「唐人街」),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謊言。這個街區從來沒有任何中國人,名字來自1920年代一個記者替它取的外號,暗示的是紐約唐人街那種罪惡名聲。直到1990年代巴塞隆納奧運前後的城市更新,才把它改成現在的El Raval。

 

他在《竊賊日記》裡這樣描述:「巴拉雷洛大道和著名的蘭布拉大道平行。在這兩條寬闊的大道之間,無數狹窄、陰暗、骯髒的街道構成了巴里奧奇諾。」他們六個人睡在一張沒有床單的草蓆上,黎明前去市場乞討,成群離開街區,提著菜籃,因為市場的主婦們比較願意給一根韭菜或一個蘿蔔,而不是施捨一枚硬幣。

今日的Carrer del Carme兩側是咖啡廳和雜貨店,街道的尺度和舊年代幾乎沒有改變,為惹內流連的跨性別卡巴萊酒吧La Criolla的舊址。同一個年代,另一個法國人也來到了巴塞隆納。建築師柯比意受邀評估Raval的都市規劃,他的結論是:把整個街區夷平,蓋三棟摩天樓,以「衛生」的名義清除社會底層,MACBA巴塞隆納當代美術館——Richard Meier設計的白色現代建築,在1995年落成,正是建在這塊土地上。

 

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入口

走進Raval深處,Carrer de Sant Pau 65號有一間酒吧,名叫Bar Marsella,1820年開業,是這個街區最老的酒吧。瓶子上積著幾十年的灰塵,鏡子大部分已失去反光,苦艾酒是招牌。據稱畢卡索和海明威都曾是這裡的常客,1930年代惹內也在這一帶流浪。

穿越蘭布拉大道,進入哥德區,是另一個巴塞隆納。

 

畢卡索1895年隨父親來到這座城市,父親在美術學院任教,他13歲。他在哥德區的藝術家之間長大,17歲開始出入Carrer de Montsió 3號的Els Quatre Gats,一間仿照巴黎Le Chat Noir開設的藝術家酒館,高第、作曲家格拉那達斯經常造訪。1900年,畢卡索在這裡辦了人生第一次個展,展出近百幅肖像,他還為咖啡廳設計了菜單封面,幾個月後他去了巴黎,開始了他真正的畫家生涯。

 

今天的畢卡索美術館在El Born街區的Carrer de Montcada,館藏以他青年時期在巴塞隆納的作品為核心。看這批作品,要把它們放回那個時代:1900年的巴塞隆納,現代主義正在興起,一個年輕人在哥德區的咖啡館畫肖像,而三十年後,惹內在幾公里外的Raval街頭乞討,對比出藝術創作者的迥異人生。

從畢卡索美術館搭地鐵,十分鐘可達聖家堂。

 
 

高第1883年接手設計卻未能完工,他晚年幾乎不接其他案子,把所有時間給了這棟建築,每天步行上下班,生活簡樸到路人認不出他。1926年他被電車撞死,第一批抵達現場的人以為是個乞丐。惹內筆下的巴塞隆納是「充滿汙穢、尿騷和糞便氣味的街道」,高第在城市另一端一磚一石堆起信仰的高塔。

 

聖家堂不是高第留下的唯一入口。沿著Passeig de Gràcia大道走去,還立著另一棟房子——巴特羅之家,2026年正好是高第逝世一百週年,這棟宅邸也把公眾從未見過的高第重新掀開。修復團隊花了三年,像考古一樣一層層剝開後來的裝修,露出1906年的波浪天花板、花卉灰泥浮雕,還有高第親手回收再利用的舊木門,這是巴特羅家族後代住了超過一世紀的最後一戶原始公寓,如今首度對外開放,同樣的房間一晚要價不菲,只留給訂得起位子的人。

惹內1970年代重返巴塞隆納,說這座城市已經變了,Raval失去了他當年喜歡的那種邊緣活力,他看見的是一座被資產階級化的城市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聖家堂還在建,今天仍在建。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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